羽虱（feather lice）。

羽虱是終生寄生的外寄生蟲，整個生活史都在鳥身上完成。牠們屬於咀嚼型的虱，吃的是羽毛的角蛋白，不吸血，所以不會像會吸血的那類蟎一樣造成失血，但羽毛會被啃壞。

我用的是 Colombine Spray，成分是除蟲菊萃取物加上增效劑 PBO。我的做法是先把鳥移出鴿舍，收走飲水和水浴的容器，噴過環境、通風之後再把鳥放回去，不直接噴在鳥身上。

噴完之後，發生了一件我沒預期的事：蟲不但沒有消失，反而大量跑到羽毛外層，比噴之前更明顯，而且一直在動。

看起來像沒效，也可能是藥正在發揮作用。

除蟲菊精作用在昆蟲的神經上，干擾鈉離子通道，蟲體會先過度興奮、動作失調，之後才逐漸麻痺。另外，昆蟲接觸到除蟲菊類處理過的表面之後會迅速逃離，這也可能讓牠們離開羽小枝之間的藏身處。

但這裡有兩個限制要說清楚。第一，我噴的是鴿舍環境，沒有直接對鳥用藥，所以羽虱究竟接觸到多少藥，我並不知道。第二，我查到的逃離行為研究，對象是蚊子，不是鳥身上的羽虱。

不過這次最特別的地方，是牠們跑到了羽毛的最外層。平常要撥開羽毛才找得到的蟲，那天直接在羽面上活動。這個現象和藥理機轉相符，但相符不等於因果。

會動，不等於已經死了。

所以我沒有追加噴第二次。這時候蟲還在藥的作用期，補噴只是增加鳥的暴露量。

那牠們到底多久會停下來？我沒有仔細記錄，而且查過之後才發現，這個問題沒有現成的答案。

英國核准的一款鴿用除蟲菊精噴劑，在藥品說明裡把「擊倒」和「致死」分成兩件事寫，並說明 PBO 的作用是延長除蟲菊精的作用時間。換句話說，蟲被擊倒，不代表已經死了。人用頭虱的用藥資訊提到蟲可能要到 24 小時才死亡，但那是人身上的虱，不是鳥身上的。

所以「噴完半小時內會不會停」這個問題，我找不到鳥羽虱的數字。下次我會把時間記下來。

多數這類處理殺得死活蟲，殺不死附在羽毛上的蟲卵。

所以這次看起來再怎麼有效，都還需要追蹤，等那批卵孵出來之後再處理一次。間隔多久要看用的是什麼藥：家禽的建議是約 10 天後重複，另一款鴿用除蟲菊精噴劑的仿單則寫每 3 到 4 天重複一次，直到感染清除為止。

總之，只做一次，等於把時間讓給下一批孵出來的蟲。

鳥自己其實也有一套防線。2005 年的一份研究修剪了原鴿上喙前端的懸垂部，結果採食效率沒有受影響，但羽虱數量與羽毛損傷都明顯增加；那個不起眼的喙尖，是用來對付寄生蟲的。2023 年另一份研究追蹤 42 週，理羽受阻的鴿子一直維持感染，能正常理羽的，羽虱盛行率下降了一半。

值得注意的是，後面那份研究的作者特別提到，研究裡的籠養鴿，理羽時間比野外的鳥長。

當然，上面這些研究的對象幾乎都是原鴿（Columba livia），研究用的羽虱是 Columbicola columbae。白斑鳩屬於另一個屬，身上寄生的羽虱也可能是不同的物種。這些結論能不能完全套到我的鳥身上，我不敢說死。

我也沒有做蟲種鑑定。影片裡看得出細長的外形，但手機畫面不足以確認到種；真要確診，得採下蟲體交給禽鳥獸醫在顯微鏡下看。

更專業的做法，是直接把鳥帶去給禽鳥獸醫，確診和用藥一次解決，不必自己拿捏藥劑和間隔。我自己的經驗是，獸醫會在鳥的後頸滴一次藥，一次就解決；要不要再補第二次，獸醫會依照用的是什麼藥告訴你。

我不是獸醫，這篇寫的是我自己的處理過程和查到的資料，不是用藥建議。

真正難的不是把蟲殺掉，是忍住不要因為看到牠們還在動就一直補噴。

噴完之後那段時間，需要的是觀察和記錄，不是再按一次。

文獻：

Clayton, D. H., Moyer, B. R., Bush, S. E., Jones, T. G., Gardiner, D. W., Rhodes, B. B., & Goller, F. (2005). Adaptive significance of avian beak morphology for ectoparasite control. Proceedings of the Royal Society B, 272(1565), 811–817. https://doi.org/10.1098/rspb.2004.3036

Bush, S. E., & Clayton, D. H. (2023). Does preening behavior reduce the prevalence of avian feather lice (Phthiraptera: Ischnocera)? Journal of Parasitology, 109(3), 145–147. https://doi.org/10.1645/23-2

Soderlund, D. M. (2012). Molecular mechanisms of pyrethroid insecticide neurotoxicity: Recent advances. Archives of Toxicology, 86(2), 165–181. https://doi.org/10.1007/s00204-011-0726-x

Merck Veterinary Manual. Lice of poultry. https://www.merckvetmanual.com/poultry/ectoparasites/lice-of-poultry

Veterinary Medicines Directorate. Summary of product characteristics: Johnson’s Pigeon Insect Spray. https://www.vmd.defra.gov.uk/ProductinformationDatabase/files/SPC_Documents/SPC_93768.PDF（另一款除蟲菊精加 PBO 的鴿用噴劑，非本文使用的產品）

一部分是叫給公鳥聽，另一部分，是叫給自己聽。這不是比喻。

1986 年的一份研究，讓母白斑鳩發不出求巢叫（nest-coo），再讓公鳥照常求偶，結果這些母鳥的卵泡幾乎沒有長大。公鳥照常追求，母鳥照常被追求，差別只在母鳥自己發不出那個聲音。

卵泡要不要長，卡在母鳥自己的叫聲上。

同一份研究還做了更直接的驗證：對發不出聲的母鳥播放錄音，播牠自己的叫聲，卵泡長得比播公鳥的叫聲還要好。

1988 年的後續研究指出兩條路徑，一條是聽覺，牠聽見自己的聲音；另一條是本體感覺，做出這個動作時，身體自己知道。

研究讓母鳥失去聽覺之後再和公鳥配對，結果一半的母鳥仍然做出求巢叫，也照樣下了蛋；另一半沒有做這個動作，就沒有下蛋。在這個實驗裡，聽不到還是可能下蛋，只要牠有做出那個動作。這份研究的結論是，兩條路徑都要有，刺激才會最完整。

1998 年再往神經層次找。母鳥的下視丘有一群神經元，對母鳥的求巢叫反應特別強（這裡播的是別的母鳥錄下的聲音，不是受試鳥自己的）。更直接的是血液數據：聽到母鳥的叫聲時，黃體生成素（LH）分泌的增加幅度約是聽到公鳥叫聲的三倍，倒著播的叫聲和白噪音，都沒有引起同樣程度的上升。

〈二十一隻鳥的家〉裡提過，我用隔板把成年的公母鳥隔開，因為看得到就會一直下蛋，對母鳥的身體不好。這些研究補上了中間那一段：公鳥求偶，母鳥開始做求巢叫，牠自己的聲音與動作回過頭刺激卵巢，然後下蛋。

隔板擋掉的是第一步，但也只擋得掉第一步。

隔板隔得住視線，隔不住聲音。1988 年那個實驗裡，公鳥根本不在場，光是放錄音，母鳥一樣會做出求巢叫。所以隔板能減少刺激，不能保證停止。

當然，這些都是實驗室研究，而且用上了切斷神經、破壞腦區、讓鳥失聰這類手術操作，不能直接套到自家鳥舍的每一隻鳥身上。失聰實驗裡還有一半的母鳥照樣下蛋，可見這條鏈也不只有一種走法。做得出求巢叫，更不等於就會下蛋，〈81 天就開始了〉裡那隻 81 天大的 F1 就做了這個動作，但牠離能繁殖還早。

我們習慣把求偶想成公鳥的事，母鳥只是被追求的那一方。

但牠自己的聲音，也在改變牠自己的身體。

文獻：

Cheng, M.-F. (1986). Female cooing promotes ovarian development in ring doves. Physiology & Behavior, 37(2), 371–374.

Cheng, M.-F., Desiderio, C., Havens, M., & Johnson, A. (1988). Behavioral stimulation of ovarian growth. Hormones and Behavior, 22(3), 388–401.

Cheng, M.-F. (1992). For whom does the female dove coo? A case for the role of vocal self-stimulation. Animal Behaviour, 43(6), 1035–1044.

Cheng, M.-F., Peng, J.-P., & Johnson, P. (1998). Hypothalamic neurons preferentially respond to female nest coo stimulation: demonstration of direct acoustic stimulation of luteinizing hormone release. Journal of Neuroscience, 18(14), 5477–5489.

這一籠有三隻鳥：P2、F1、Y2。兩段影片各拍到一隻在做這個動作，其他的在旁邊站著、走動。

P2 已經 138 天，F1 只有 81 天，相差將近兩個月，做出來的卻是同一個動作。

這個年紀就做求巢叫，不是偶然。

1909 年有一份白斑鳩的行為發育研究，記錄了這些時間點：

F1 的 81 天，正好落在這段發展期裡，也過了 74 天那個節點；P2 的 138 天則已經走完整段。

當然，56 天只是那份研究裡觀察到的最早紀錄，不代表每一隻白斑鳩都從 8 週開始，幼鳥一開始的姿勢和鳴叫也不一定像成鳥那麼標準。而且做得出求巢叫，並不等於已經可以繁殖，牠只是先學會了這個動作。

81 天，看起來還是一隻小鳥。

但牠已經在找地方築巢了。

文獻：Craig, W. (1909). The expressions of emotion in the pigeons. I. The blond ring-dove (Turtur risorius). Journal of Comparative Neurology and Psychology, 19, 29–82.

出發前我算過時間。配對到下蛋 6 到 12 天，孵化 14 到 16 天，照我的經驗，要 6 個禮拜以上才能完全斷奶。算起來應該剛好趕得上。

結果差了幾天。

出發那天，三隻幼鳥分別是 33 天和 32 天大。白天的飼料還吃得不太行，晚上那一餐奶怎麼樣都斷不掉。行程 5 天，回來也才 38 天，離 6 個禮拜還差一點。飼料可以放著 5 天，奶不行。

沒有人餵那一餐，這 5 天牠們撐不過去。

所以出發前，我把三隻送到桃園，交給一位我很信任的鳥友，拜託他幫我餵。

另一個箱子裡裝的是餵奶要用的各種器具。我還多帶了兩罐 1500cc 的礦泉水，後來才知道鳥友平常都用過濾水餵鳥，早知道就不用扛那兩罐了。

餵奶那幾天，鳥友傳訊息給我：

很乖欸！要喝奶就飛到我肩膀

您教的很棒

在別人手上也這樣，我才真的放心。

出國是我的行程，斷奶是牠們的進度。

牠們的時間表不會配合我，只能我配合牠們。

補記 · 9 月 29 日

三隻接回來了。38 天，還沒斷奶，跟出發前算的一樣，晚上那一餐繼續餵。

住在這裡。

左右兩排、上下三層，拍這張照片的時候，這裡一共住著二十一隻白斑鳩。每一籠都有自己的飲水器、食盒和棲木，籠子上、底盤上到處是掉落的白色羽毛，拍照的時候正好是換羽期。

右上角的風扇負責通風，左邊牆上的銀色隔熱材擋掉外面的熱，台灣的夏天，鳥舍悶起來很快。

仔細看，籠子之間還有隔板：正中央一塊白色的大隔板，右下那一籠裡還有一塊黃色的。隔板有兩個用意。

第一，成年的公鳥和母鳥，盡量不讓牠們看得到彼此。看得到，就算沒有關在一起，母鳥也可能一直下蛋，這樣對母鳥的身體並不好。

第二，這裡大部分是我的手養鳥，從出生第八天開始由我餵奶養大，這樣長大的鳥非常親人；但也有少數是直接買來的成鳥，天生比較怕人一點。兩種鳥的行為模式不一樣，我希望牠們彼此不要干擾。

右邊中間那一籠的三隻，是這裡最小的，拍照時大約一個月大。

觀眾在舞台上看到的是幾秒鐘，但對鳥來說，那幾秒鐘以外的時間全都在這裡。

喝水、吃飯、站在棲木上、長大，表演只是牠們生活裡很小的一部分。所以比起舞台，我更想先把這裡顧好。

要牠陪我們上台，最起碼要讓牠在台下過得好。

中午回家，看到蛋上冒出啄殼點，趕緊把攝影機架在 Brinsea 孵蛋器的透明上蓋前，就出發到新化看診。

心想大概要拖到晚上才有動靜，結果一個小時就破殼了，厲害的鳥寶寶👍

F2，歡迎報到。

補記 · 9 月 20 日

整整兩個月，當初那顆蛋長這樣了。